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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23日 星期日

主角的「末日」






一、


「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這一刻我最想做甚麼?」


好像是某套戲的某個主角為了打破某種苦悶的生活方式而忽然拋給自己的這麼一個奇怪的問句。然後那個主角才又發現,明天原來真的是世界末日——那是上帝派出的先知多次在夢裡暗示給他聽的。


「末日,沒有如果,只有注定。」瑪雅人的聲音以往經常朦朦朧朧地輕拂著主角的雙耳,像和風的絮語,像群山的喃誦。


六合彩中了頭二三獎,主角從前可是有發過幾十回的——但也就是夢,僅此而已。末日甚麼的,他想,即使真的有,那也是在他中了頭獎以後才會發生的事吧?


然而,主角更多時候在想,末日要是真的來了,其實自己倒也真的無所謂。張開惺忪的雙眼,刷牙,洗臉,吃隔夜麵包,出門迫巴士,工作,給老闆罵,工作,吃最便宜的叉燒飯,工作,聽同事說是非,工作,OT,回家,吃宵夜,喝悶酒,上網,看小說,上床睡覺。末日來了,就可以把這種讓人長期窒息但又不至於立刻死掉的苦悶周期給提前結束掉——反正總會有那樣的一天,自己的那些本已無甚可能的可能,全部都會徹徹底底地變成為完完全全的不可能——早些面對現實,好像還好些。


躺在世界裡的某個最不起眼的角落,聳一聳肩,閉上眼睛,也還就,落得一個乾淨俐落,逍遙自在。


末日,沒有如果,只有注定。


愛因斯坦說:「上帝不擲骰子。」主角聽過這句話,也很喜愛這句話,甚至乎引以自慰。然而,上帝的智慧畢竟比較起愛因斯坦高出無限倍,而愛因斯坦的智慧又比起主角高上無限倍。主角可不知道,「不擲骰子」這玩意兒,原來也有很多款式。


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日晚,從「一至四十九號波由下至上由左至右整齊排列好」然後像萬馬奔騰般落下的一刻開始,主角便注定了中頭獎,上帝也就注定了會對世界宣判死刑。


也許是早些的一刻,也就是介紹某某太平紳士出場的時候——也許是更早的、更更早的。然而,這些都不再重要了,主角想。反正他知道,明日之後世界已經灰飛煙滅了,這樣子追究過去,就像哀悼止息了的痛楚一樣,不著邊際也不明所以。


「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這一刻我最想做甚麼?」現在末日真的來了,這個問句——至少對於主角而言——也變得不再奇怪了。不過,在很多世人眼中,問句依舊是奇怪的——二零一二年十二月廿一日過去了,二零一二年十二月廿二日就會到來,馬照跑,舞照跳,工照開,學照返,一切都是那樣的順手捻來,行雲流水。至於受到上帝祝福而得知末日真相的主角,這時也只好被迫變得比問句本身更奇怪。


立法會曾主席不批准明天是世界末日。主角在網上看著曾主席那不苟言笑的樣子,然後又望望電腦旁邊自己的那張中獎獎票。


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這一刻我最想做甚麼?


努力工作教訓老細一頓吃大餐學結他去旅行上山下海結交女朋友買樓結婚做愛生仔……


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這一刻我最想做甚麼?


忽然,就在這被稱為世界末日的前一夜的一個不為人所記住的一刻,他感到最想最想做的,就是笑——狠狠的笑,冷冷的笑,捧腹的那種。


他把那張頭獎獎票隨手扔進腳旁的字紙簍中。零時十分,主角關燈。上床。睡覺。


「末日,沒有如果,只有注定。」


瑪雅人的聲音再次出現在主角的夢裡。這次他們的聲音十分確切——或者更精準地說,這次他們的吟唱十分確切。主角想著那些先知們也真夠創意,想到用上新穎的曲調為末日的到臨作出宣告——然而,此時此刻,主角不知為何就是不想聽這些末日吟唱。


「末日,沒有如果,只有注定。」


靡靡之音。


主角再也無心睡眠。起床,坐在窗前發呆想事情,就這樣有點不明所以地,一直等待著太陽最後一次從東邊升起的一刻。



二、


正午。


最後一天早上,太陽始終沒有露面。


主角穿著老西在街上走著。世界的最後一個早上,和老闆狠狠地吵了一架,此刻也就再沒有任何理由要待在那種鬼地方吧?主角心想。


天氣陰陰沉沉的,鬱悶得教人不敢再存有任何的想像能力。街上風景依舊,人們自各個方向走來,又自向著各個方向走去。末日,一切運作得比正常時更正常,事情進行得比最順利時還順利。完美的一天,真是。


這個時間在這個街上就這樣茫然走著,其實也真是特別和難得,主角想。細細地看著行人倒模似的臉孔,靜靜地聽著日間石屎森林裡由各種事物所烘出的背景音樂,閒適地嗅著馬路上由各式各樣的車子所噴出不同味道的廢氣……都最後一天了,可以這樣子打破那個苦悶周期,其實,也算很不錯。


就是欠了一碟貴價的蜜汁叉燒飯,主角心想。


加上叉燒飯,此生也就無憾了。


他又走了一回,在附近的一間翠華餐廳門前停了下來。


平時的午飯時間,總是匆匆地在翠華的門前走過,想也沒有想過會進去吃午餐。


下午一時多,正是吃飯人潮的高峰期——但主角還是很快在餐廳一隅弄到了一個毫不起眼的位子坐。


叉燒飯也不錯。當然,價錢貴是重點——加上半肥瘦的叉燒、鮮甜嫰口的菜心、微熱軟熟的白飯,這些都使主角感到心足。


走出餐廳,主角聳了聳肩,又抬頭望了望天空——那些雲好像比早上薄了一些。


努力工作教訓老細一頓吃大餐學結他去旅行上山下海結交女朋友買樓結婚做愛生仔……


原本還在想著怎樣度過末日的剩餘時間——主角想了一會,最後還是想不到有任何東西好做。


閒著無事,回家算了。


回到家,坐在電腦面前,主角冷不防瞥見了他扔進字紙簍的那張頭獎獎票。於是,他拾起它,對著它發了一陣呆。


然後,他猛然下了決定。


匆匆打了通電話給馬會登記領獎。那邊的人說,他要是有空的話現在就可以過來拿支票。事情真是順利,主角心想。以往不知從何處曾聽說過領頭獎的手續很煩,最少也要等數天才可以去拿錢。可能馬會的那些人也有點意識到來電的人是個末日怪胎,所以說話做事也特別快捷爽手——只求快點「處理」了他,不用再沾上半點他所散發的末日氣息——想著想著,主角不禁莞爾。


他除下老西,換上了一身便服。然後又從他的床下面拖出一隻黑實實封了塵的大皮箱——是前女友很久以前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很久沒聯絡她了。當初主角想,他這前度怎麼會想到送這樣的一個對他無甚用處卻又空佔位子又容易惹塵的玩意兒給他——但,他還是一直留著它。


現在,這皮箱終於有用了,可以讓他放手大幹一場了。


主角對著皮箱又發呆了一會。


馬雅。這是她的名字,注定了的。


拿著皮箱袋了獎票帶齊身份證明文件,主角就出去了。他也沒有想過要鎖上家門——真有賊來便由得他們吧。反正是最後一天,也無所謂了。


到了跑馬地馬會,一切出乎意料地順利。不用花上太多時間,主角便能夠拿到支票——至於他的那個皮箱,倒是因此給那裡的職員和保安對他取笑了一會。主角想,反正是最後一天,也無所謂了。


HK$20121221。這是支票上的金額,注定了的。


帶著皮箱和支票,主角走到附近的一間銀行。他要求把支票兌成現金——那個櫃枱的美女職員起初倒是給他嚇了一大跳,差一點還以為他是來打劫銀行的。後來定了定驚,回過神來,和其他職員擾攘了一會,也就終於把錢湊好了——大額金牛全部給他裝進了皮箱內;還有些零錢,他本打算給了那個美女職員的——可她就是堅拒不收。於是,主角便隨手把零錢塞進自己褲袋內。


又走到了街上,身上多了二千多萬的現鈔。最後一天,這樣子還真是夠特別。他毫不擔心錢會被搶去——錢注定是他的,他現在知道;錢注定了不是他的,他也知道。上帝不擲骰子,過去是,現在也是。將來?那是上帝自己的問題,不關他的事了。


一個衣衫襤褸、皮膚長滿大瘡的老婆婆在行人道上跪著乞錢。人們川流不息地從婆婆的身邊匆匆走過,好像誰也沒有注意過她——又或者是婆婆附近的空氣給凝住了,走過那附近總感到窒息,因此即使察覺到她的存在,人人還是故意裝作看不見她,以免徒添難受。


這麼樣一個富有藝術色彩的畫面,為甚麼就沒有人懂得好好地停下來欣賞?主角感到十分奇怪。要是在這裡為這幅畫作貼上一個標價幾千萬的價錢牌,他想,畫作自己也就不至於感到如此寂寞——寂寞得只可以對著一個這般孤獨不堪而且無可救藥的人去搔首弄姿。可是轉轉念頭,又想藝術的本質或許就是如此——無窮無盡的等待,只為了成就自身的一點點孤傲和一點點盼望。


嗨,反正今天是世界末日了,再也不用甚麼等待了。就是現在,讓這幅藝術品吐露它那期待已久的、一剎那的光芒,然後才施施然地消亡走下去,不就好了?


主角走近婆婆身邊,然後湊到她的耳旁,大大聲地對她喊著:「婆婆,這些全都是你的!」然後他打開了那隻皮箱,把那些金牛一疊一疊地取出來,塞進婆婆的手裡懷裡去。


婆婆眼見著主角的舉措,理所當然立刻呆住了——那一張張如假包換的真鈔忽然毫無來由地屬於她自己,可真是會讓人——尤其是窮了一世的老年人——的腦筋一時轉不起彎來。至於那些在附近目睹一切的途人,也都給這樣的一幕給震攝住了——只有數個靈台還有一絲清明的人,記得自己有先進的智能電話,便趕緊找出來希望能拍下這個平時難得一見的場面。


就在第一個途人把電話鏡頭對準他之前,主角已經快步離開了。他用了二千萬——更精確來說,是港幣二千零一十二萬一千元加上一個黑皮箱——購得並把這幅已完成藝術使命的畫作據為己有——


然後,收藏在位於他內心深處的私人美術館內,永久展出。



三、


主角記得從前上大學時讀過一門死亡哲學。有一課,教授問班上的人:「當你們真的快要死了,你最希望可以死在哪裡?」


很多人答最希望自己在家裡死去,也有些人說希望在醫院。都是一些沒有想像力的答案,主角想。


過了一會,他記得有一個女孩慢慢地舉起了手,然後用她那似有還無的聲線答:「沙灘。」


那個女孩的名字,後來是女孩自己告訴主角的——叫馬雅。





四、


黃昏。天空不再是灰濛濛一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清朗的好天氣。末日的夕陽,既淒美又壯觀——可惜是最後一次了。以後,黑暗將會無窮無盡地延續下去,直到世界終結的那一刻為止。


用了身上僅餘的零錢,到附近的超級市場買了一打啤酒和一些零食。此外,他還買了一支平價紅酒。


隨意地截了輛紅VAN。


也沒有理會目的地是哪裡。


車箱內竟然空無一人。


主角揀了最後一排的單人位坐下。他忽然感到十分疲倦,模模糊糊地睡著了。


「末日,沒有如果,只有注定。」又是那些瑪雅人的聲音。


當一樣事物在你的身邊經常出現的時候,你便會漸漸習慣了它的存在——然後又因為太習慣它的存在了,你會感覺到它好像不存在,或者會開始質疑它存在的內涵。。


「末日,沒有如果,只有注定。」當這麼一句話在主角的夢中重複了幾百次後,他開始想:上帝真的不擲骰子嗎?


醒了過來,天已經全黑了,感覺好像睡了很久。紅VAN也好像已經停了下來很久似的,車上只有他一人,連司機都不見了影蹤。


這裡也不知道是甚麼地方,主角想。他只聽到從車窗邊隱隱約約地滲進了一陣陣的海濤聲。


望望錶。晚上十時多。還有不夠兩小時,一切便會結束了。主角想起了今早和老闆吵架的情形——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


他想起了前度。然後又想起了過世已久的父母、他的同事、立法會曾主席、奧巴馬、昂山素姬、村上春村、薩爾瓦多達利、海德格、愛因斯坦、亨利戴維梭羅、華盛頓、唐太宗、克麗奧佩脫拉、蘇格拉底……不用兩小時,這些人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跡都要徹底消失了吧?我也要消失了吧?


下了車,帶著酒和零食,摸黑跌著走著,海濤聲也變得愈來愈清晰。幾分鐘後,主角到達了一處沙灘。


沙灘上好像一個人也沒有。主角心想,整個沙灘彷彿是上帝留來送他最後一程用的。


末日這回事,人們整天都說成是整個世界的事情。主角現在忽然感到,其實末日倒是一個極其個人、而且帶有私隱性質的東西——甚至是比起自己的汗毛數目和打飛機頻率更為私密。真的要說甚麼世界末日,充其量也就是每個人自己的末日剛好在同一天甚至在同一個時刻——僅此而已。自己的末日,本來就只是僅僅屬於自己,而且就只有自己本人才可以並且有責任面對它。既然如此,可以自己迎接著自己的末日,還不用打擾到其他人,主角想,現在這樣子倒好。


在近水的一處放下了帶來的東西,主角開了一罐啤酒,一飲而盡。海浪用盡氣力一陣陣刷刷刷地沖上來,然後又洩氣地悄悄地黯然地退下去。他沿著那給海浪沾濕了的沙的界線慢慢地、靜靜地走著,雙手插進大衣的左右口袋裡,呼吸著末日夜晚的海邊那十分獨特且帶點鹹味的清新空氣。


他又想起了他的前度。這件黑色大衣還是她送給自己的。不知道她現在可好?是不是也和他一樣,在某個沒有人的沙灘上度過她人生最後的時光?


不知道她有沒有想起我?


十一時多了。他返回那個放東西的地方,坐下,吃零食,喝酒,聽浪。


主角邊飲酒邊想,飲酒這個行為真是十分神奇——就他自己來說,各式各樣的原因都可以讓他習慣性地大量飲酒。例如,他可以是一個快樂的酗酒者,也可以因為滿心抑鬱而喝得爛醉如泥——當然應是後者居多。他總是希望可以透過大量飲酒去把自己和那完美的自我去融為一體——很久以前還可以,他記得,應該是和前度在一起的時候。後來的那些日子,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酒量也就愈來愈大,過量的酒精使他那所謂完美的自我向前推展得太過遙遠,他個人即使已經窮盡了全身的力氣向前去跑,也再不能夠追上它了——但他還是像夸父追日般鍥而不捨地去追,直至自己筋疲力盡,不支倒地,然後任自己的軀殼無意識地被慢慢分解,再回歸到天地之間。


他在酒精的迷霧中失落了,直到世界末日,直到這一刻。


躺在幼沙上面,哼著久石讓的「SEA OF BLUE」,望著那深不可測的穹蒼和那數之不盡的星星——今夜之後,星星們還會存在嗎?他彷彿看到星星都變成了骰子——每一顆都在拼命地翻滾著自己「方正」的身軀。它們都是上帝的骰子嗎?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世界末日了,一切都無所謂了。


離零時還有十秒。主角已經醉了,只無意識地聳了聳肩,僅此而已。


九秒。八秒。七秒。主角夢見了滿天的煙火。很美的煙火,一剎那。


六秒。五秒。主角吸進了最後一口空氣。


四秒。三秒。


兩秒。


一秒。



五、


今天是二零一二年十二月廿二日。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世界末日,畢竟沒有到來。


那個「末日」,是完完全全屬於主角的,沒有如果,只有注定。


主角最後相信了這種注定。跟著,他的「末日」真的來了。


然後,「末日」過後,主角得到了重生。


主角再也不用做主角了。他不用再演戲,不用再跌進那苦悶的循環裡去了——最少,他有這種意識。


或許,「末日」是因為主角才會到來;又或許,主角是因為「末日」才會變成主角。怎樣都好,世界末日已經過去了,也無所謂了。


然而,主角還是某套戲裡為了打破某種苦悶的生活方式而忽然拋給自己一個奇怪問句的某個主角。這個戲誰人去演,直到世界末日之後還沒有定案。


「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這一刻我最想做甚麼?」


明天是二零一二年十二月廿三日。星期日,放假,不用上班。


一星期六天朝八晚十二的工作也讓人太累了。因此……


這一刻我最想做的,是睡覺。


2012年9月7日 星期五

讀《你永遠沒有辦法叫醒裝睡的人》有感



前天開始,FB上流傳著一篇題為《你永遠沒有辦法叫醒裝睡的人》的文章。讀後頗有感想,又覺當中有些內容實在對反國民教育(國教)的理由十分重要,始寫寥寥數字,以抒己見。




我想,文章真正道出了在港推行國民教育的問題根本所在:固然有些人真的會被國教潛移默化洗腦了;但,更多有腦袋的人應該是明知「那一套」不為真實和可笑至極,卻只在內心慨嘆「這世界不知所謂」後,由於生活逼人和怕麻煩等種種關係,一是選擇沉默是金做平平庸庸的「良民百姓」,一是選擇屈服於權力體制之下做「那一套」下的「利益獲得者」。久而久之,人便習慣把自己的本真和良心給埋沒了,知行不合一,對假的事感到習以為常,變得麻木,甚至是開始講大話騙己騙人……然後,就使得那黨國機器得到強化,令那個政權可以千秋萬代存在下去。


有時聽到一些支持國教推行的人說,相信教授此科的老師可以把關,不會真的令學生洗腦,還會讓學生得到真正的「公民教育」……


我想,這些人真是捉不住問題的核心。


很多年前,電視廣告曾經有過一句「求學不是求分數」的口號。我相信這句話應該代表了某種高尚的人生價值觀,因此很多人內心深處都會認同這句話。然而,在香港這個地方,由上一代或更上一代所開始形成的整體功利主義氛圍下,我們很多人還是要被逼追求分數,以求在將來得到更大的利益,獲得「美滿」的生活之餘又能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最後,因為現實環境所局限,我們很多便只得「求學即是求分數」——看看那大行其道的應試教育文化便知道了。即便是選擇較為王道,能在現實和高尚人生價值觀之間取得平衡的「求學不只是求分數」,但,在現今制度下,求得分數的畢竟是少數;而在當中真的「不只是求分數」的人,更是少之有少了


記得一個月前,曾經看過一篇名為《那天,我出席了一個葬禮》的文章(文章詳見https://docs.google.com/document/pub?id=1VmQJifbdrE40yKynuWWXsYQtDa3jhf4DgGWM3XBAIH4),裡面講述入世已久的中年人,沒有了夢想,生活要向現實妥協,以往的朋友要到當中一人的葬禮才能聚首一堂……這文章在網路上流傳甚廣,引起很多人的共鳴。我想,這是因為很多讀者們都感到在生活上要「為五斗米而折腰」,因此很能代入故事裡去吧?


說這些,其實都是要說明一個很簡單的事實:誠然有一些人可以在現實和理想間取得平衡;但被迫向現實條件妥協的人,畢竟還是佔大多數。


這樣,我們便可以看清這國民教育的危險之處了。一旦國教真的落實推行,下一步自然是要去為這一科設定評核標準,或是需要設立這一科的考試(雖然應該不是這幾年會發生的事,但總有一天一定會實行)。這是十分順理成章的事,因為這樣才能知道國教的推行成效——不能量度成效而長遠地推行某樣東西,道理上和資源分配上總說不過去吧——否則當初就不應該推行國教了。


這樣一來,有關當局的做法便變得簡單了:以這些考試評核的成績去向各學校高層施加壓力,然後一層一層地把壓力傳下去,最後便傳到了前線的老師和學生身上。可能一些老師還會在其課堂上秉持良心去教導學生——但到了考試時,為著上面的壓力、自己的飯碗和學生的生活前途,有多少老師會把持得住不叫學生答那些標準答案呢?至於學生自己,他們中的大多數會跟自己的升學前途過不去嗎?至於家長,在自身家庭經濟壓力下,真的可以如此從容不迫,不去叫自己子女「扮著被洗腦」嗎?一時三刻也還沒甚麼;但是,經過十年八載、長年累月地這樣對著自己進行說謊的「訓練」,久而久之,在《你永遠沒有辦法叫醒裝睡的人》中提及內地的那些情景和結果,便很難避免地在香港實現了。


現時有關當局一會說三年內不會強制要求所有學校開辦國教,一會又說內容暫時可讓各學校自行制定——我們一定要時刻警惕自己,這是現代版的木馬屠城記!批准了國教的推行,自然很難不讓國教和我們生活上的現實條件掛鉤。被他們捉住了這個弱點後,國教便可一點一點地把我們魚肉了。我們馴服於一黨政權下固然是國教的「主作用」;但更大的「副作用」,是國教會加劇香港的功利主義,讓社會變得更加虛偽,讓人變得不敢(不是不懂)作批判思考,使自己一是成為沉默的羔羊,一是成為為求目的不擇手段的豺狼——這是我們所願見的嗎?


不是我們的腦真的被洗了,而是我們被迫著要演好被洗腦的戲。


由此角度看的話,我們要喊的口號不該是「不要洗腦教育」,而是「不要演戲教育」——我們不要演戲的生活!


幸好,現在國教還未通過落實推行,我們還有不少空間去反抗——一旦真的通過了,反抗的空間便會變得很少——那就如黃河決堤般,很難再擋住潮水向前湧了。


而且還有那就來被人遺忘的「廿三條」——它正在某處蟄伏著,等待適當的時機現身。


國教就像《天與地》中家明的肉一樣——吃了它,我們的靈魂必定有所缺失。如果有人願見香港變成那樣只懂功利的城市,那他們便繼續支持國教吧——否則,請堅決地,毫無保留地反對它——我們一定不能讓這有毒的國民教育得到任何生存的機會!



2012年8月22日 星期三

父子(一)



爸:


一切安好,不用惦念。



家明


陳伯坐在書桌前,兩隻滿佈老人斑的手,緊緊地扶著那異常潔淨的信紙。昏柔的燈光下,他的雙眼透過那厚厚的老花鏡片,正在全神貫注地盯著上面的那一行字。


一切安好,不用惦念。


這應該是最容易理解不過的八個字——但同時也是最難明白的八個字,陳伯心想。儘管如此,他還是繼續緊盯著、思索著信紙上這一個簡短句子,彷彿要用盡自己的所有氣力,參透參透甚麼武林秘笈中的八字真言似的。


深秋裡普通的一個晚上。陳伯的房間內一燈如豆,周遭寧靜得落針可聞——僅餘的聲音,只有房間內老人那急促柔弱的呼吸氣息,以及偶爾數下的咳嗽聲。把它們混合後,就是一支節奏急快但旋律怪異的曲子。在寧靜的背景下播起這曲子來,聲浪好像被放大了數倍似的,使得原來耳朵有點不靈光的老人,也無可免地聽著「音樂」——這個為歲月流逝所迫而譜成的音樂。


半晌,一陣晚風從書桌旁的紗窗吹進來,撩起了那素白色的窗簾。那風好像愈吹愈厲害,讓那窗簾胡亂起舞,窗框則是隆隆隆地不停吵鬧著。望著信紙給風吹得顫動不已,陳伯深恐兒子寫的字也會給風不經意地吹走了,於是他只好放下了信紙,站起來,把窗關上。窗簾此時也就回歸平靜,但陳伯的心緒卻更不安寧。


他倚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深夜街景。那街景著實也沒甚麼好看,從十多樓高俯望下來,就是人少車少,一片蕭瑟的景象。那些位於車道兩旁的街燈就像被人遺忘了般,在這寒意漸盛的深秋時節,只能各自默默地散發著沒人理會的淡黃光芒。透過玻璃窗,陳伯驀地發現,自己老邁的面容是多麼深刻地嵌在外面的黑暗氛圍之中——沒甚血色的兩頰,正在苦苦支撐極為憔悴的雙眼;而面上縱橫交錯的坑紋,是他那些幾已全白的鬢毛鬚髮,無情地用盡一輩子的氣力所沖擦出來的。

狠毒,陳伯心想。


又過了半晌,陳伯坐回書桌前,對著那信紙繼續發愣了一會。然後他輕歎一聲,把信紙小心翼翼地摺好放回信封中,再拉開桌旁的抽屜,把那最新的信放在裡邊一疊理得整齊的信上。


亳無聲息地,陳伯心中忽然來了一種狠勁——不知為何,這種狠勁像認得路似的,走了以後,隔著一段時間,總又能悄悄地回到他那孤獨的心中——而且陳伯自己也發現,最近這幾年它回來的次數是愈來愈多了。他把整疊信取出,放到書桌上,他要小心地、仔細地、認真地,像那些做校對的,把每封兒子寫給自己的信再看真一點兒。這種看信的功夫,陳伯是做慣了的,早些年兒子寄來的信,他也不知翻看過多少遍了——而現在他早已屆耄耋之年,記性也開始愈來愈差,但他始終能把那些信的內容記得一清二楚——又或是根本沒有多少內容去記吧,因此不難去記得它們,陳伯心想。然而,他還是再次一封一封地拆開去看——他是抱著一種萬一、一種希冀的心態去看信的。


一開始,家明還會在信中簡略寫自己和妻兒的近況——雖然也就只是那寥寥數句而已。然而很快地,信的數量少了,字數也少了——最初是半個月的一次來信,很快便變成一個月一次的、三個月一次的……到了近五、六個年頭是半年一次的來信了。篇幅也從最初的超過一百字,減少至最近數年的「一切安好,不用惦念」。有時陳伯還會懷疑,家明是不是買了一台影印機,跟著弄了個甚麼程式,把那「一切安好,不用惦念」每半年一次地翻印著,然後又自動地把信寄給自己……不過陳伯一次又一次仔細地檢視著那些信,知道它們還是家明親筆寫的——這,總算讓陳伯在他那無盡的惆悵之中,尋回一點點兒的安慰。


(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