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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14日 星期五

目送



「你站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龍應台《目送》


舅父一家移民加拿大十年了。現今世代,各人自有各人的忙碌,加上路費高昂,他們也難得可以回港省親;就算回來,也就只是數年一次,僅此而已。猶幸舅父半年前開始回來香港工作,舅母也每隔數月回港探望丈夫,時地相宜,親人間才多了碰頭聚首的機會。然而,表哥表妹他們畢竟已在外國落地生根,也就沒隨他們父親回來香港生活。至親長期相隔兩地,每時每刻自有一番念掛——幸好現今科技發達,視像對話方便至極,也才得以稍慰他們之間的思念之情。


然而——尤其是對不懂科技的老人家來說——隔著機器的溝通,畢竟和親身面對面的溝通完全不同。


五月。表哥大學畢業在即,也就偷了忙完課業開始找工作前的空閒,回到了故鄉逛逛。


這次他回來,除了舅父外,最高興的人應該是外公了。


記憶中表哥移民後,曾經回港省親兩次。第一次回來,外公算是一位壯健的老人家,還有能力去踏單車四處逛;第二次回來,外公已經不能踏單車了,但仍有氣力不時唱唱粵曲,甚至去和其他老人家一起上台表演,娛己娛人一番。


這次回來,外公已經沒有氣力唱曲了,大多時只留在家中;至於他經常去「逛」的地方,是醫院。


表哥回來後,曾經有過兩三次的家族吃飯聚會。不過,每一次聚會,中年人自有圍內的「健康經」說,青年人也有自己的「讀書工作經」吐。兩輩人之間也有「時事經」彼此交流著。至於外公,他的手總由外婆輕輕牽著,不發一言,靜靜地坐在飯桌一角,欣賞著兒孫互相交流時的神態——尤其是久未見面的長孫,他更是對之注目良久。對於已屆耄耋之年的老人來說,實在沒有比親眼看見自己兒孫健康快樂更為重要的事情了。


只是,老少兩輩之間的交流仍是很少——也許是沒有甚麼共同的話題吧!外公到底還是有著老一輩中國傳統男性的特質:心裡愛子疼孫到極,然而情感卻不懂有效表達出來——尤其是用言語。


母親曾經向我提議:「不若你找個機會,只你和你表哥二人一起去探探外公吧!我想他應該會非常高興的!」


不過,到底我心裡有點害怕跟外公說話,甚至是見他——面對他,若沒有其他「中年一輩」在旁,我會感到有點不知所措,腦裡總轉著要跟他說些甚麼話才好……加上他們爺孫二人也已見面數次——那,應該足夠了。


於是,我也就漸漸忘記了這事……


光陰似箭。轉瞬間,表哥要回加拿大了。


他回加拿大的前兩天,一個看來很普通的黃昏。我正經過某商場趕赴友人的飯局時,友人卻忽然來訊,說要遲到一個多小時。一個多小時!於是,我便只好在商場閒逛,以求打發時間。


萬料不到,竟在這期間偶然碰上了表哥。


親眼又看到表哥本人,我立刻想起了母親的提議;然後,心裡登時發毛,一種不安感油然而生……本沒想過會在他回去以前再碰面了——真的是命運使然麼?


同時間,友人又來訊告知,他其實只是說要遲到「幾個字」——他不小心把訊息打錯了……真的是不小心嗎?還是有某種力量在背後驅使他這樣做,然後彷彿在向我暗示著甚麼?如果只是「幾個字」,我便不會閒逛商場,也不會碰上表哥了……想到這裡,我更是渾身不自在,整個人頓時膽顫心驚起來。


「嗨。明天下午有空嗎?不若一起探望你爺爺吧!」


「好啊!」 表哥爽快答應了,告知了老人家,約定第二天下午結伴前往探望他。


那是一個下著毛毛細雨的下午。表哥和我一起到了外公的家。外公老早便把家門打開了,好像已經苦苦等候了很久似的。進了門,我倆早說不用如此費神客氣招待,然而兩老依舊堅持忙碌:沏茶、找吃、置風扇、搬椅子……這應該是我們去服侍兩老,現在卻是他們服侍我倆!——還真有點慚愧。


然後,我們四人坐了下來,開始閒話家常。外公穿了整齊藍白間條恤衫,下配卡其色長褲子,憂鬱的氣場中稍稍露出幾分精神面色;然而,衣衫還是掩不了他瘦削的身形,更掩不了他越發斑白的鬢髮……


記憶中好像沒試過這樣子和兩老聊天,這回是頭一遭,倒也是遲來的新鮮事。我們聊著家人、聊著學業、聊著生活、聊著過去、現在與未來……然而,還是外婆說的多,外公說的少。外公大多時間都只是坐著,面上不露任何表情;只我們偶而說到好笑處,他才綻放出難得的笑容——就像沒有星光的長夜天空,忽然爆開數個璀璨奪目的煙花球一樣……


有一回,外公正坐著良久不語。忽然站了起來,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走到衣櫃處翻弄了一會;又慢慢地、慢慢地走回來,下定決心,把一張摺得好好的大鈔緊緊塞進了表哥手裡。表哥顯得有點不知所措,不斷推辭;外婆於是對他說:「爺爺見著其他兒孫機會還多;但他很多時見不著你,不知如何向你表達關心。你就當諒解一下他,收下吧!」聽了這話,表哥這才接受。


閒談了差不多兩小時,天色漸漸暗了。外婆說要留著我們吃飯;但這次探訪是臨時相約的,我倆本也早有安排好的事情忙,加上表哥第二天一早的飛機,也要早些回去收拾——於是就推卻了。這是正確的決定嗎?


「我們走了——爺爺奶奶你們要多多注意身體,好好保重!」


「記得有空便再回來香港看望爺爺啊。」外婆叮囑著表哥。


我倆踏出了門口。外公執意要在家門外送別我們。於是,外婆便扶著外公慢慢地、慢慢地走出門口,想要目送著我們離去。


「再見!」


「再見!記得有空要再回來!」外婆說。


兩老站在家門前走廊的一端看著我們。我們沿著走廊,背對他們走著。忽然,我忍不住回頭一瞥——外婆帶笑地對我揮了一下手;再看她緊緊扶著的老伴,立在走廊盡處,只要來上一陣輕風,就能把那瘦削脆弱的身影給吹走了。他的面容是肅穆的;然而,他的雙眼,卻有著抑壓不住的、濡濕了的閃光——帶著少許堅強,卻也帶著更多的柔弱。是的,他老了。他不必追。他追不了。


人生在世,各人走著自己的路途。路途中碰上了各種各樣的人,跟他成了爺孫、母子、父女、情侶、夫妻、師徒、朋友……這些,都是「緣分」的別稱。然而,隨著人的年歲增長,你會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緣分」,就是意味著,一次又一次地,你站在路的一端,目送著他的背影離你而去;又或是,一次又一次地,他站在路的一端,目送著你的背影離他而去。你不知道,在每一次的目送後,你們還有沒有機會親眼見面——但是你會知道,那見面的機會,是隨人年歲的增長而成反比的。他的那一刻來了,你和他一起走的路便立刻永遠分了岔——然後,緣分已杳。


在這個反復循環的過程中,往往讓你變得十分脆弱——也許,只有透過目送,才能稍稍慰藉有情眾生分崩離析的羈絆心——即使那仍會惹得你不禁流下兩行清淚。


謹以此文獻給外公;而及那些曾歷經過、以及即將歷經別離之苦的有緣人。



2013年5月20日 星期一

寂寞的自由人



星夜是寂寞的。


因為有城市。很多外表繁華的玻璃之城,在穹蒼裡各自尋到細小的角落,然後自我運行著自己的一套。它們總在各自比賽著亮度和數字,即使到了夜晚仍是緩不下來。至於星夜,亙古不變的浩瀚使它顯得特別無語、特別的超脫蒼涼,放任城市在剎那的一瞬間蓋過星宿發出的光芒……


城市是寂寞的。


因為有海港。海港裡平靜的水,連同百桅千帆,總在淡淡地輕輕地自由流動進出城市。而無奈的孤城,就只能永遠苦苦地站在相同的位置上,擁抱著冷冰冰的高樓大廈,像極深宵裡困於床上擁著冷枕的怨婦,讓一縷閒愁默默在心間流淌著……


海港是寂寞的。


因為有燈光。各種璀燦奪目七彩繽紛的燈光,彷彿在吹捧著某些虛無飄渺的東西,為那本來烏黑的海港蘸上了一層很光鮮耀眼的色彩。即便是那些站在馬路旁的街燈,也不期然參與了那夜景的建造。然而,海港本來還是很內斂的,光鮮軀殼下的他,其實總在自我地蜷縮著……


街燈是寂寞的。


街燈的下面,總是一個又一個疲憊的身影,在空敞寬闊的馬路上緩緩蠕動著。他們總好像朝著某些方向前進,但細看來又好像不是。他們是很自由的個體,自由得沒了軸線,忘了街燈在照著自己,也察覺不了自己的腳步聲零碎地輕輕地在馬路上迴盪著……


自由人,是寂寞的。一如星夜的蒼涼——沉默,無語。



2013年4月5日 星期五

清明偶拾




今天遇到了一件這樣的事情,令人難忘。


清明。中午時分。陰陰細雨的天氣。稍稍「欲斷魂」的行人。如常的街景。


汽車川流不息的十字街口。亮起的紅燈。站著等待綠燈亮起一刻過馬路的我。


這時候,我忽然注意到在我的旁邊,有一位坐著輪椅的大叔也在等著過馬路。這位大叔身材頗為魁梧,臉上卻隱隱散發著一點鬰鬰之氣;頭戴鴨舌帽,帽邊露出半白的鬢髮,看來應該行將耳順了。


在街上遇著坐輪椅的人本也毫不稀奇。這時候,行人過路燈發出的綠光射進眼內,我便打算不再理會那個大叔,逕自過馬路。


正要開展雙腳走著,眼角又傳來了那個大叔的映像——這次,卻使我不得不對他行正式的注目禮。


只見他的大腿上放著他的手提包,雙手不知是否有疾病,只緊緊藏在手提包後不露。他也要開始過馬路,便趔趄著穿著涼鞋、看來也行動不便的雙腳,小步幅地一步一步踏在馬路上,緩緩地向前挪動輪椅和自己龐大的身軀——感覺有點像肥大的毛毛蟲向前行進一樣。


絲絲細雨下,他看來好像移動得很辛苦。雙腳有時會不小心碰到那用來承腳的裝置——不知是否會痛呢?這時侯,那「綠公仔」開始閃動了,但大叔卻仍是狀甚艱難地只過了半條馬路……他好像希望可以加速移動,因此加快了雙腳踏地的頻率——但偏偏又氣力不繼或是用力過度,移動的方向偏離了正常路徑,變得有點「飄」的感覺……


當我看不過去,正要上前幫那大叔一把的時候,在我身後忽然閃出一位有點胖的男途人,急急衝到那大叔處,然後雙手很快地緊握著輪椅背後的雙柄——


「走開!走開!走開!我不要人推——我不要人推!」


驀地,那大叔情緒變得相當激動。那個男途人好像有點嚇呆了,雙手仍是握著輪椅手柄,就這樣站在馬路中心不動。這時候,也不知哪來強大的力氣,大叔的雙腳向著地猛然一蹬,他的輪椅和自己整個魁梧的身軀便霎時倒向那個男途人身上……


幸好,男途人還有些能耐,穩住了大叔和他的輪椅。然後,男途人就沒再理會大叔,逕自走了。其他途人也就對那大叔「敬而遠之」;「黐線!」、「有病!」等等,不絕於耳……


這時,紅燈早已亮起。大叔也就拚了狠勁地加快步伐,終於到達了馬路對邊。我繼續沿著我的方向走著,虛冷幼細的雨絲不斷落在我的臉上身上,尖尖的、吃著痛。我有點忍受不了——偏偏我就是不想從手提包的底處拿出傘子來撐著——那實在是太麻煩了,尤其面對的,只是如此輕風細雨——這樣子惹麻煩真會令人感到焦躁不堪。這時,剛巧看到旁邊有一遮蓋處,於是我便停下腳步,留在那裡避雨休息。從褲袋拿出紙巾來低著頭抹了抹臉,臉上頓時變得乾淨舒服起來。


到重新抬起頭來時,大叔那魁梧的身影忽然又映進眼簾。我目送著那身影慢慢地沿著行人道上移動,然後消失在轉角處。


我感到納罕。看著手上那張剛被我用來抹臉的紙巾,那些本來尖尖的、讓人感到刺痛的雨絲溶進了紙巾的纖維裡,軟化了紙巾——同時又因著紙巾的原故,也軟化了雨絲自己本身……


忽然起了一個怪念頭——


我想,那個大叔,應該會挺喜歡用這種紙巾抹臉的。


2012年9月7日 星期五

讀《你永遠沒有辦法叫醒裝睡的人》有感



前天開始,FB上流傳著一篇題為《你永遠沒有辦法叫醒裝睡的人》的文章。讀後頗有感想,又覺當中有些內容實在對反國民教育(國教)的理由十分重要,始寫寥寥數字,以抒己見。




我想,文章真正道出了在港推行國民教育的問題根本所在:固然有些人真的會被國教潛移默化洗腦了;但,更多有腦袋的人應該是明知「那一套」不為真實和可笑至極,卻只在內心慨嘆「這世界不知所謂」後,由於生活逼人和怕麻煩等種種關係,一是選擇沉默是金做平平庸庸的「良民百姓」,一是選擇屈服於權力體制之下做「那一套」下的「利益獲得者」。久而久之,人便習慣把自己的本真和良心給埋沒了,知行不合一,對假的事感到習以為常,變得麻木,甚至是開始講大話騙己騙人……然後,就使得那黨國機器得到強化,令那個政權可以千秋萬代存在下去。


有時聽到一些支持國教推行的人說,相信教授此科的老師可以把關,不會真的令學生洗腦,還會讓學生得到真正的「公民教育」……


我想,這些人真是捉不住問題的核心。


很多年前,電視廣告曾經有過一句「求學不是求分數」的口號。我相信這句話應該代表了某種高尚的人生價值觀,因此很多人內心深處都會認同這句話。然而,在香港這個地方,由上一代或更上一代所開始形成的整體功利主義氛圍下,我們很多人還是要被逼追求分數,以求在將來得到更大的利益,獲得「美滿」的生活之餘又能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最後,因為現實環境所局限,我們很多便只得「求學即是求分數」——看看那大行其道的應試教育文化便知道了。即便是選擇較為王道,能在現實和高尚人生價值觀之間取得平衡的「求學不只是求分數」,但,在現今制度下,求得分數的畢竟是少數;而在當中真的「不只是求分數」的人,更是少之有少了


記得一個月前,曾經看過一篇名為《那天,我出席了一個葬禮》的文章(文章詳見https://docs.google.com/document/pub?id=1VmQJifbdrE40yKynuWWXsYQtDa3jhf4DgGWM3XBAIH4),裡面講述入世已久的中年人,沒有了夢想,生活要向現實妥協,以往的朋友要到當中一人的葬禮才能聚首一堂……這文章在網路上流傳甚廣,引起很多人的共鳴。我想,這是因為很多讀者們都感到在生活上要「為五斗米而折腰」,因此很能代入故事裡去吧?


說這些,其實都是要說明一個很簡單的事實:誠然有一些人可以在現實和理想間取得平衡;但被迫向現實條件妥協的人,畢竟還是佔大多數。


這樣,我們便可以看清這國民教育的危險之處了。一旦國教真的落實推行,下一步自然是要去為這一科設定評核標準,或是需要設立這一科的考試(雖然應該不是這幾年會發生的事,但總有一天一定會實行)。這是十分順理成章的事,因為這樣才能知道國教的推行成效——不能量度成效而長遠地推行某樣東西,道理上和資源分配上總說不過去吧——否則當初就不應該推行國教了。


這樣一來,有關當局的做法便變得簡單了:以這些考試評核的成績去向各學校高層施加壓力,然後一層一層地把壓力傳下去,最後便傳到了前線的老師和學生身上。可能一些老師還會在其課堂上秉持良心去教導學生——但到了考試時,為著上面的壓力、自己的飯碗和學生的生活前途,有多少老師會把持得住不叫學生答那些標準答案呢?至於學生自己,他們中的大多數會跟自己的升學前途過不去嗎?至於家長,在自身家庭經濟壓力下,真的可以如此從容不迫,不去叫自己子女「扮著被洗腦」嗎?一時三刻也還沒甚麼;但是,經過十年八載、長年累月地這樣對著自己進行說謊的「訓練」,久而久之,在《你永遠沒有辦法叫醒裝睡的人》中提及內地的那些情景和結果,便很難避免地在香港實現了。


現時有關當局一會說三年內不會強制要求所有學校開辦國教,一會又說內容暫時可讓各學校自行制定——我們一定要時刻警惕自己,這是現代版的木馬屠城記!批准了國教的推行,自然很難不讓國教和我們生活上的現實條件掛鉤。被他們捉住了這個弱點後,國教便可一點一點地把我們魚肉了。我們馴服於一黨政權下固然是國教的「主作用」;但更大的「副作用」,是國教會加劇香港的功利主義,讓社會變得更加虛偽,讓人變得不敢(不是不懂)作批判思考,使自己一是成為沉默的羔羊,一是成為為求目的不擇手段的豺狼——這是我們所願見的嗎?


不是我們的腦真的被洗了,而是我們被迫著要演好被洗腦的戲。


由此角度看的話,我們要喊的口號不該是「不要洗腦教育」,而是「不要演戲教育」——我們不要演戲的生活!


幸好,現在國教還未通過落實推行,我們還有不少空間去反抗——一旦真的通過了,反抗的空間便會變得很少——那就如黃河決堤般,很難再擋住潮水向前湧了。


而且還有那就來被人遺忘的「廿三條」——它正在某處蟄伏著,等待適當的時機現身。


國教就像《天與地》中家明的肉一樣——吃了它,我們的靈魂必定有所缺失。如果有人願見香港變成那樣只懂功利的城市,那他們便繼續支持國教吧——否則,請堅決地,毫無保留地反對它——我們一定不能讓這有毒的國民教育得到任何生存的機會!



2010年10月4日 星期一

中秋的反思






「中夜明月照無垠 
   秋風帶笑送清朗 
   快意洋溢花千樹 
   樂了佳人伴情郎」 


一年容易又中秋。佳節夜,沒有佳人約會,便與父母外出用膳團圓。飯後父親有事先行歸家,母親便提議與我一起到附近海濱長廊散步,順道賞月。我說好。 


今年的中秋夜天氣頗熱,走不了一會便出了一身汗;但到了海旁,看到那平靜的大海上映出那清新的、像白玉盤的月光,加上陣陣微風,頓時便感到整個人清朗涼快起來。 


一路走著,看見平常頗為冷清的海旁,今天終於充滿了人氣。小朋友們興高采烈地提著燈籠你追我逐,又或是互拋螢光棒,玩個不亦樂乎;大人則陪著小朋友玩,又或是彼此談天說地,聊得不亦樂乎;情侶則依偎在一起,共賞明月,陶醉得不亦樂乎。 


母親忽然說:「記得小時候和你玩『鬥講成語』的遊戲嗎?不若我們現在以『月』字為題,鬥說四字詞語或詩詞,好不好?我先說吧!『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真沒想到母親現在還有這興致。於是,我和她便一時「床前明月光」,一時「落花滿天蔽月光」的你一句我一句,鬥得不亦樂乎。 


遊戲結果:我首次贏了母親。 


母親打了個哈哈。「你這才像大學生嘛!我拋下書本這麼多年,當然不及你了。」頓了頓,她又說:「真想不到今夜你還願意和我像你小時候般一起賞月玩遊戲,我真是高興呢!」 


聽著母親的話,忽然感到一絲慚愧——自從升上大學後,很多時都忙得要早出晚歸——我是不是忽略了我的家人?是否自感知識不時有所增長,我便聊發少年狂,輕視了父母呢? 


回到家中,母親的那幾句說話仍在我腦海縈繞著——中秋佳節不只帶給我們「不亦樂乎」的時間;更重要的,似乎是帶給我們能作出自我反省的機會。

 

2010年8月4日 星期三

風雨過後





每逢大雨或颱風吹襲過後,心情總會特別的好——只因隨之而來的,是使人心情愉快的好天氣。


白天在街上抬頭仰望,只見晴空萬里無雲,整個天幕盡是可愛的蔚藍色——忽然想起政府推行的那個甚麼「藍天行動」,說要減排控制空氣污染甚麼的——現在看來,政府最需要做的事,便是建立祭壇,定時找些和尚道士去求風求雨,那藍天便能經常在香港出現了吧?


黃昏再看天,是那讓人為之驚歎的漸變色。從東邊的湛藍,到西邊的橙紅,黃昏天空最自然最美麗的一面毫無保留地展現了出來。夕陽在山後透出的幾條彩光輕輕掃過那三五片薄薄的雲朵,映照成彩霞,加上遠方偶爾徐徐移動的飛機,更是點綴了那迷人的天空——可惜相機質素不佳,否則必定按下快門,把醉人美景保留在相機盒中,那樣便能「夕陽無限好,但不只是近黃昏了」。


到了夜晚,在大學校園裡面仰首一望,便是那深不可測的穹蒼和在裡頭閃爍著的、為數不少的星星。看著她們,便不其然地想到自己的渺小,然後所有煩惱鬱悶便會立刻消失,一時豁然開朗,心情舒暢。


忽然想到,生命和天氣其實完全一樣——未經歷過風雨,那能有美麗的藍天和黃昏美景去讓我欣賞?今天風雨交加,不就預視了明天的晴空萬里嗎?


「其實,落雨又有咩好怕喎!」是的——生命本就是有希望的嘛!




2010年7月29日 星期四

逛書展



一年一度為期七天的書展昨日結束。


每年都逛書展的我,今年當然也不例外,相約友人約翰在禮拜天從早到晚穿插於會展擁擠的人群裡。


每年書展都是「大出血」的時候。家中的厚書、簿書,以及很多不厚不簿的書,不少都是從書展中搬回來的——而現在它們都成了我房間內非常「典雅」的裝飾品。


以往逛書展,事前都有想過會買些甚麼書——前年是象棋書,上年是日文參考書——當然直至現在,象棋是下不好,日文程度則只是比較完全不懂日文的人要好一些。


不知為何,今年逛書展卻沒有甚麼心水。約翰遂成了「推銷員」——他買甚麼書,我也莫名其妙地跟著買了。


「哈哈!看來我的口才真不錯呢!」


「不知為何,總覺得今年書多人多,但合我心意的書卻少了。」


「是不是你成熟了,眼角變得高了?」


我用手指量了量自己的眼角,確定沒有異常變高後說:「看來不是。應該只是想起我房內堆得就要倒下來的裝飾品,危機四伏,使我即便有甚麼心水都要給強行忘掉吧?」



2007年2月21日 星期三

迷失






忙碌的一天。 


在公共汽車狹窄的車廂中擠了一會兒,我跟其他乘客便如常地魚貫下車。 


走到街上,只見一團團模糊的影子飛快擦身而過,使我感到有點暈眩。輕輕吸一口氣,我輕易便嗅到影子疲倦的氣息。「真奇怪!疲憊不堪的人們辛苦工作了一整天,放學下班後竟還能如此『健步如飛』!他們忘記疲倦了?——還是他們任何時刻都要追逐些甚麼?」我心想了半晌,然後不禁失笑:我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我徐徐放慢了腳步,然後仰望天空——竟然全黑了,而且月亮星星都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再環顧四周——街燈也不知何時亮起了!「真詭異!人們為何平常不會特別留意天空和街燈的變化呢?他們太大意了?——還是整天只留意著某些東西?」我問自己——立刻不禁失笑:我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我瞥見一盞街燈,正努力展現出雄渾的光芒;而旁邊的一盞街燈,卻在不斷反復的開合著,像要向我表達些甚麼似的。 


街上愈來愈多人和車,嘈雜之聲不絕於耳。我感到十分暈眩,自己竟為漆黑一片的夜空徒添了無數顆星星……就在此時,我決定要做一件自己很久沒做過的事情——深深的吸一口氣。 


這一口氣,包含了大量污濁的空氣——竟還有丁點兒的海水鹹味——真要多謝這夜自己突如其來不平凡的嗅覺!漸漸的,我還嗅出那悅耳的海浪聲,而我那暈眩更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穿插於鬧市裡,向著海浪聲的方向走去。走著走著,我到達了兩座高樓間一條狹窄通道的入口處。那兩座高樓,彷彿是潛伏在黑暗中的兩個巨人。而這個通道,裡面一個人都沒有。人們在街上行過時,視線總不會在通道入口處停留多一秒鐘——而海水鹹味卻是從通道傳過來的。 


於是,我毅然背對著鬧市,走進了這個通道。走著走著,空氣漸漸不再有城市的氣味,人車爭路的聲音離我愈來愈遠,愈來愈遠…… 


* * * 


海傍很寧靜。 


柔和的海浪聲和我自己的腳步聲,在整個無窮無盡的空間裡輕輕的、任意的迴盪著。偶爾遠方傳來絲絲的船笛聲,更為這份寧靜增添了一些情趣。 


四周醉黃的光暈,把鹹鹹的海水烘釀成美酒,醉倒了我。 


「你迷失了。」大海忽然對我說。 


「你把我迷失。」我忽然對大海說。 


「噢,是嗎?」大海揚起了數個小型的波浪。「迷失了的城市人總是這樣說。」 


「大海說得對。」我上面驀地出現了一把聲音。「人們總是在迷失自己而不自知。」我仰頭一望,原來是一顆星在和我說話。 


「你是何時出現的?」我好奇的問星星。 


「我本來正在閉目養神。聽見你在和大海說話,我便立刻回過神來了。」星星說。 


「為何只你在天空上?」我好奇的問星星。 


「月亮和其他星辰都覺得沒人會理睬他們,因此全去遠了。」星星說著,然後輕歎了一聲。 


「你為甚麼又會在這裡呢?」 


「我有信念——我知道你會來。」星星眨了眨眼。 


「你知道我會來?」 


「有些人還是會來的。」 


這是不平凡的恬靜。遠方輪船再一次鳴著船笛,然後逐漸駛進遠方不可測的黑暗裡,消失了。我呷著酒,大海忽然問我:「你喜歡聽故事嗎?讓我給你說一些。」 


我把雙眼合上。 


「從前有一個漁港。在那裡,誰人在一年內的魚穫愈多,他的地位便愈高。」大海頓了頓,繼續說:「漁港裡有一對漁人朋友,他們小時候已認識,且感情還很要好。不過在長大後,他們漸漸認識到『地位』這回事。於是,他們開始互相比賽誰的魚穫多,誰有較高的地位,且誰也不讓誰。他們漸漸經常吵架,甚或大打出手,小時候建立的友誼再也蕩然無存。」 


我心裡悄悄的替他們可惜。 


大海繼續說:「從前有一個珍珠港。在那裡,誰人在一年內孕育出的珍珠數目愈多,他的權力便愈高。」大海頓了頓,繼續說:「珍珠港裡有一個人,他熱衷對權力的追求,於是整天便在捕捉更多更多的珍珠蚌,希望孕育出更多更多的珍珠來,還達到廢寢忘食的地步。後來,他還未曾得到他希望得到的東西時,卻得了重病,死了,遺體還被人拋到我這裡,不知沉到那裡去了。」 


我心裡悄悄的替那人可惜。 


就這樣,大海繼續向我訴說著她見證過的,很多很多這樣的故事。星星忽然也有了興致,同樣向我訴說著他見證過的,很多很多這樣的故事。 


聽著大海和星星在對我喁喁細語,嗅著酒香,我漸漸失去了意識。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沁人心脾的晚風輕輕對我拂過,我醒過來,張開雙眼,發現星星和大海在對我微笑。 


我問星星和大海:「你們可曾迷失過自己?」 


「我們沒有。」大海回答。 


「我們是永恆的。」星星補充說。 


我問星星和大海:「我為甚麼會迷失?」 


「你是城市人。」星星回答。 


「你也是生命的過客。」大海補充說。 


「你要知道:穹蒼是何等的浩瀚,大地是怎樣的廣闊!有些東西,是不能與之相比的。」 


「你也要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很多其他美麗的東西,只是你們常常錯過忽略了。」 


「你更要知道:雖然那城市生活容易把人迷失,但只要生活過得無愧,做好自己的本份事,你便能脫離城市的迷魂咒了。」 


我的身心被天地完全溶化了。偶爾瞥見四周有一個光團動輒了一下,像要向我表達些甚麼似的。風繼續在輕輕的吹,酒香繼續在飄逸四方,海浪聲繼續在我耳邊盪漾…… 


* * * 


帶著洗滌過的身心,我從容的穿過那狹窄通道,回到喧囂的鬧市裡。 


街上,一團團模糊的影子還是飛快的擦身而過;然而,我並沒感到暈眩。 


走著走著,偶一回頭,我竟隱約的見到一個人影消失在通道的入口處。 


我對自己會心的笑了一笑,然後抬頭望了一下夜空。 


那夜空仍舊漆黑一片。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我那忙碌的生活。